Day 19（4/14）：5分雲，3分雨，2分晴。平均氣溫16度。中級湧浪。地點：奄美大島瀨戶內海港--沖繩縣外海。

一早6:30 ，Jason跟Joe在寒風微雨下，還是沒有放棄昨天的決定，到附近海邊游泳與浮潛。我則起床到樓下用洗衣機洗衣服，然後開始寫日誌。8:30時Jason跟Joe趕回民宿吃早餐，並快速洗澡後跟我們在碼頭會合。啟航離開奄美大島的瀨戶內海港前，我們需要加油。在大港口通常會有一個特定加油的碼頭（如油津港），提供船隻加油的服務。然而，在離島的小港口，就必須申請加油車前往船隻旁邊加油。早上海關通知我們申請的加油車，會在10點到達我們船隻停泊的位置，幫忙我們加油。這次我們總共加了127公升汽油，付 了14,343日幣（免稅優惠）。完成加油後，11點正式啟航出港。

原則上進出港以及離靠岸必須有動力小艇駕駛執照，外加豐富經驗的人來掌舵，因此都是由船長親自駕駛（Joe、馬索及我都已完成動力小艇的訓練，但實務經驗不足，先在旁學習）。此時，我們所有的成員須在甲板上協助船長嘹望、處理碰墊以及解纜或帶纜。出港後才由值班的人接手駕駛與瞭望的工作。今天中午出港剛後由我值班到下午四點，負責駕駛，馬索負責瞭望。因為湧浪有點大，且有點頂流，我們時速只能維持在五節左右。

十幾天連續日夜在海上面對各種未知的挑戰，讓我今天值班，望著無邊湧浪的大海時，連想到一本著名小說：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這個故事，我喜歡，也不喜歡。先談談為什麼喜歡。這本創作算是美國小說家海明威晚期的力作。故事主要是講述一名古巴漁夫獨自駕著小船，在大海與一條大馬林魚纏鬥的過程與結果。故事開始，老人已連續八十四天出海都沒釣到一條魚，因而進入生命的低谷。幸運地，他釣到一尾大馬林魚。然而，這尾痛苦驚慌的大魚，也拼命地掙扎與反抗。最終，老人雖然成功征服大魚，但也進入筋疲力竭的半瘋狂狀態。在海上漂流了四天四夜後，才被村中漁民尋獲。此刻，馬林魚早已被周遭鯊魚啃咬，只剩下一根龐大的骨頭。

在風格上，我喜歡海明威洗鍊的「寫實」文筆。故事文字沒有「比喻」的肥肉，都是「真實」的肌肉：真實的村落、真實的老人、真實的大海、真實的馬林魚。在內容方面，我喜歡當老人釣到大魚時，立即將周遭其他魚線剪斷，專注跟眼前的大魚搏鬥（減法專注原則）。然而，我不喜歡的是故事中，最常被引用的經典名言：「人可以被毀滅，不可以被打敗」。這簡短的一句話，雖然鼓勵著人們：人可以失敗，但不可以被擊敗。看看，老漁夫「硬漢」的肉體可以接受各種折磨，但其生存意志卻是神聖的。然而，為什麼一定先需要「大海」的巨大悲劇舞台，才能有英雄？敬畏海洋、尊重海洋、愛護海洋，難道不能成為英雄嗎？

望著眼前的汪洋大海，我思索著大夥冒著風險，克服萬難，一起在大海上遠航潛藏的深層意義...。

當我們航行至在德之島的外海時，海面上不斷有體態修長的飛魚在附近海面上飛翔。有趣的是，我注意到每隻飛魚躍出水面後，會立即張開胸鰭翅膀，在海面上快速振翅，然後以空中忽左忽右擺動之姿，貼著海面飛翔一兩百米左右的距離，才收起翅膀，潛回海中。當我還投入在觀察彷彿快樂自在飛翔的飛魚時，坐在右舷船尾的馬索抽著菸，突然問我：你知道飛魚為什麼要飛嗎？馬索有19年的海釣經驗，他對魚類的知識系譜與生態的認知遠超過我。當我還在思索他的問題時，他嘻笑著直接給我答案：「因為要活命啊！」他接著解釋：「飛魚通常生活於海面表層，屬於暖水性魚類，喜歡群集洄游。他們是海豚、鯖魚、鮪魚以及鬼頭刀等中等魚類喜歡獵捕的美食。在我們蘭嶼，飛魚會在3至6 月隨著黑潮洄游到台灣東部附近海域，進行繁殖和產卵。此時，在海洋的世界裡，正是這些中等魚類爽快享受獵捕與美食的季節」。

我喜歡生物演化的角度，來看各種物種的當前生存樣態（包含人類）。因此，馬索解說的答案，很符合我的胃口。我思索後回應：「嗯，有道理。一般魚類並沒有在空中飛翔的能力，飛魚群們之所以能有翅膀在海平面上飛翔，並不是他們嚮往自由或天性喜歡飛翔，的確應該是因為要逃命，才逐漸演化出在海面飛翔的能力。而且，從剛才這些飛魚的飛行距離及飛行姿態來看，也的確符合因為要逃避被捕食而長期演化出來的特殊能力。」

過去十幾天的連續航行，我們有幸在海洋上親眼目睹海洋上的多樣生物，也逐漸理解維持海洋生態系的重要性。前天驚艷偶遇的巨大白翅鯨會吃海豚或鮪魚，海豚或鮪魚會吃飛魚，而飛魚會吃浮游生物。當我們人類過度捕殺或傷害某一種海洋生物時，毁滅的不是這一種生物而已，而是整個海洋多樣生物千萬年演化過程中，賴以生存的生態系食物鏈完整性。或許，各物種的「英雄」均是為了能在高度競爭環境下生存的演化產物。也或許，在真實世界物競天擇的演化中，沒有哪個物種，或特定生物，是「英雄」。從此角度來思索，所謂「英雄」（或者「救世主」）僅是物種生存艱困環境下集體的深層「渴望」，一種永遠的「匱乏」，化成一種文化強迫性的「凝視」制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