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3(4/08):8分雨,2分雲。平均氣溫14度。中高級湧浪。地點:四國外海—九州外海。
- zhide868
- 2023年4月8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已更新:2023年4月20日
我常提醒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美麗的浪漫都必須踏在泥地上…現在,後面要加一句:不然就吐到大海裡。船長Jason決定第一次航行從神戶西宮碼頭只航行一個白天六個小時,先到達申請手續麻煩的和歌山市(「不開港」)淡輪碼頭。我現在回想,有三個具體理由:第一,這艘Hanse400的帆船是2005年出廠,不先試航,很難知道10幾項航行設備以及上千個零件是否經得起大風浪。第二,我們所有的成員對這艘船都還不熟悉,需要一個短期的航行來培養默契。第三,如果船隻有任何的問題,可以在淡輪港進行修護或改善,再進行過夜的長航。
凌晨12點值班下更的Elsa到我的艙間叫醒我,請我準備著裝接此航程固定的夜更:12點至4點。我上次在船上接此時段的凌晨夜更,是快30年前在海軍服役時的事了。Elsa提醒我外面風浪很大,而且下著細雨,要「全部武裝」。大腦恍惚中(剛醒來加上暈船)只能慢動作地穿上連身的防水工作褲、防水大衣、救生衣、安全繩鎖,並套上頭上的夜燈。一爬上甲板,就看見坐在船尾的Joe快速轉身,吐到海上。這是他第三次吐了,胃幾乎沒東西可以吐。心想,可能開始吐膽汁了。唉,衝浪教練的海王子Joe也難逃暈船的命運。他在凌晨兩點下更時又吐了一次(第四次),這此我清楚見證,鐵青的龐下,吐出來的是綠黃色膽汁無誤。我的胃開始翻攪難過,大腦也瀕臨一種暈眩疼痛的樣態。此刻,Joe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此種蝸牛移動式時空中的痛苦是一種「折磨」,當然也是一種意志的考驗。Joe吐完後,感覺舒服了一些,隨即下艙間休息,換承恩接班。
承恩目前也還沒有吐,但跟我一樣都是處在頭疼暈眩的「臨吐狀態」。在此狀態下有「三不」原則:第一,完全吃不下任何東西,甚至不想喝水。第二,大腦運作機能緩慢,所以不想講話,更不可能聊天。第三,身體絕對不能做大幅度的移動,不然就會造成腦平衡中樞神經的失衡,導致胃翻轉作噁。承恩上來後,我先跟他解說目前的航行狀況與數據,讓他了解當下的航行狀況。之後,雙方在努力克制暈船中,保持沉默的默契,一直到我下更為止。
夜航時,我們啟動船隻自動導航系統,所以兩名值更者除了要注意各項突發狀況的發生外,最主要的工作是注意航道上是否有大型障礙物以及周遭船隻的避碰處理。在導航螢幕上有AIS的系統,可以看到周遭所有大小船隻的動向以及各項資料(包含船名、船速、航向與可能碰撞的時間),所以當有碰撞可能時,值更者要盡早依據國際避碰規則調整航速或航向,以避免危險。但,也有例外狀況:大概在3點20分時,我發現正前方有一艘中型的大船隻,幾乎是迎面而來,但在導航的螢幕上卻沒有顯示出這艘船隻(應該是未開啟AIS系統),我趕緊船向偏左10度。最後,我們的帆船與這艘大船在黑暗的海域中平行交會而過。我清楚的看見這艘船的船身以及其右舷的綠燈。有驚無險。
在魔鬼困境的時刻,總有天使會出現,給救贖希望的力量。午夜12點我接更時,除了大風大浪外,整個天空籠罩著厚厚的烏雲,海面能見度很差。然而,3:30以後烏雲逐漸散去,一輪亙古的明月在廣大海面上,灑滿唯美的月光。整片金黃色的磷光不斷地閃爍。耳過成風,眼遇色成景。此景就是傳說中的「月光海」。在台灣,可以在滿月時的墾丁海域,熬夜到凌晨四五點,或許有機會看到這種唯美的月光海景象。由於此時航向朝西,得以欣賞此落月絕景,讓我一時忘了暈船的疼痛與腸胃的不適。一時間,竟耽溺在帆船前方海上一大片金黃閃爍的美景中。此景,至今仍深深印在腦海中。
凌晨4點完全不會暈船的Jason著裝完畢後,上甲板接我的夜更。此刻,我還陶醉在眼前月光海的美景中,不小心碰到油門把手,速度從2200RPM加速到3200RPM。幸好,承恩發現告知Jason,趕緊降回2200RPM。交接更更後,我下艙間左後艙房內,鑽進睡袋試著睡覺,但由於旁邊就是引擎,噪音極高,加上無止盡的搖晃,只能算是在半昏迷狀態閉眼休息著。
早上10點起床,簡單盥洗後,就著裝上甲板。我們已經進入第二天惡劣氣候的航行。整個人還是處在一個不舒服的狀態,加上睡眠不足,只能靠意志力來撐了。我喜歡控舵,除了可以訓練一種經觀察思索許多變數後的掌控感外,專心看著正前方及導航螢幕上的各種狀況,可以讓我降低暈船頭痛的狀況。所以,從10點多開始到日落6點,我自願在船尾負責掌舵。
11點左右,Jason開始皺眉思索,不斷滑手機觀察各項最新氣候與風流數據。因為前往須崎港的方向剛好正頂風,也正頂浪,船速因而僅剩1.5至2節,速度遠低於預計的6節。在此航行的逆境下,如果繼續前往計劃的須崎港,可以確定只能在夜間進港,這是我們最不願意遇到的狀況。況且,週日海關原本不上班,已經特別因為我們要前往停泊而加班至下午三點。因此,現在船無法在下午三點之前進港,隔天就無法離開,必須要拖到星期一早上上班後方能離港。經過一番衡量與計算後,船長下令跳過計畫今天抵達的四國須崎港,直接改變航向至順流航行的下個計畫港口:九州宮崎市油津港。一天一夜的航程,立即變成三天兩夜的航程。船長說,雖然風浪不好,氣候不佳,但我們必須利用風浪的流向,揚帆航行,翻轉逆境,船速反而可以大幅提升。如此,我們將可在隔天下午就可抵達第三個港口,反而讓原先計劃的航程進度提前一天。代價是我們將在惡劣氣候下進行三天兩夜的航行。
果斷決定先苦後甘後,船長下令船首轉向油津港,並立即升帆。Jason、馬索跟我的合作下,勉力在搖晃中將主帆及前帆成功升起。此時海風強大,整艘船立即傾斜快40度,像是突然啟動渦輪引擎般,讓整艘船在大風大浪中幾乎飛起來!船速立即從2節飆到10節。海浪不斷打上甲板,我們全身幾乎濕透了。一個字,爽!聽Jason說,當船瞬間頃斜時,除了不少物件再次滾落到地板外(一陣艙間交響曲響起),原先下更後捲躺客廳長沙發上昏睡的Joe也應聲落地,驚慌失措下勉強地爬進後艙房,繼續在顛頗搖晃的艙間內努力克制暈船帶來的地獄感。

傍晚6點,船長決定降帆,進行夜航模式。在大風浪下降帆,除了需要協作外,速度還要快。當Jason在前甲板叫我從舵輪處,趕緊至右絞盤處協助拉索時,由於身體的快速移動,大腦意識適應不了突來的晃動,胃快速翻滾作噁,神經反射動作地拉著繩索衝向船尾,開口吐出克制了兩天胃物,此航程的第一吐。剛吐完時,反而覺得舒服不少。下更時,馬索跟我分享他的秘密配方:一包胃藥以及兩顆安撫腦神經的藥,可以幫助我睡眠(已經兩夜缺眠)。這藥果然有效,我從傍晚快七點睡到隔天清晨起來值更。
生命中所有的美麗的浪漫都必須踏在泥地上…不然就吐到大海裡。嗯,這種務實打鐵般的意志考驗,我們正堅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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